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飘逝的花头巾

2018-1-26 08:33| 发布者: zxrzjh| 查看: 1828| 评论: 0|原作者: 孙晓芳

  那年,我离开五三农场去潜江师范读书。

  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来自当时荆州地区所辖的各个县级单位,如钟祥县、京山县、天门县、潜江县等,也有少数几个同学是来自外省的。新生们进了班,同学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热情地彼此打探相互的籍贯:你家是哪里我家是哪里。我说我是五三农场的。

  五三农场在哪?班上没人听说过五三农场,就连我的班主任也不清楚五三农场在哪里。有一次,班上的几个同学在校园内的白玉兰树下闲聊,他们就拿一连串的问题问我:五三农场以什么人群为主?五三农场大不大,在哪里?我说,五三农场解放后才成立,人口很少,面积也不大,地处钟祥、京山、天门三县交界的荒原地带。1953年,时任湖北省主席的李先念提议在三县交界的荒原地带建个农场,农场奠基时,李先念亲自来到五三农场,在何集分场潘台生产队开挖了历史性的第一锹。因农场奠基时间为1953年,就以年代为标志,称之为五三农场。五三农场的工人来自全国各地,各个省份的人都有,农场人讲话可以说是“南腔北调四方音”。我如数家珍,把五三农场介绍了一番。本以为同学们会认同我的家乡,可听到的却是他们不以为然的唏嘘声。一个女生不屑地说,原来是个蛮荒的弹丸之地呀。

  在班上,我总是谨小慎微。原因还有家庭的贫困。我父亲是一所分场学校的老师,他的工资很低,一家人全靠他的那点工资过活;而且,当地老师的工资还总是被单位拖欠。尽管如此,父亲总是会想办法确保我每个月的生活费。

  知道家里困难,在学校里我平时就十分注意节俭。食堂好一点的菜我向来不过问,总是买便宜一点的菜吃。我们农场有个酱品厂,我常常带一些辣椒酱和萝卜条之类的到学校,这些酱菜又便宜又下饭。在我的师范记忆中,我从来没有零食的概念。在正餐之外我借以填补饥饿的所谓“零食”,就是熟麦粉。熟麦粉就是把麦子放在锅里干炒,直至炒得金黄灿烂,然后用小石磨磨成麦粉。下了晚自习,用开水搅上一小碗香喷喷的熟麦粉充饥,那种香味至今想起来都让我陶醉。

  读师范时,我最怕春夏之交那段说冷不冷、说热不热的节点。班上的女生都盼望在这个节点穿上好看的衬衫呀、裙子呀、弹力踩脚裤呀,等等,以此来展示被严寒压抑了一冬的窈窕身材。唯独我没有这份心情。每到春夏换季,我总是那两件细棉布碎花衬衫,而且是小裁缝铺剪裁的,土里土气的。我十分羡慕女生们穿各种颜色的连衣裙。在师范,我没穿过连衣裙。

  有一次,我从食堂打完饭朝宿舍走,班里的一个男生捧着碗跟在我后面走。我回过头来,好奇地问他,你跟着我,你有什么事吗?男生尴尬地停下脚步,局促地捧着碗说,你头上的花头巾真好看,你很像我读过的一本小说中的人物。我一边吃着饭,一边问他,什么样的一个人物?他说,小说中的那个女孩像你一样,身材高挑,总是在脑后束一条蓝色的花头巾……

  那时,女孩子都喜欢用头饰来美化自己。家里富裕些的女生,今天戴个蝴蝶夹子,明天斜插个镀金钗子,变着法儿整饬自己的头发。我舍不得花家里的钱买发卡。我用来束发的唯一饰品,就是一元五角一条的花手绢。

  师范一年级下学期,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,全班同学准备去赤壁市写生,时间是一周,费用是每人一千元。一听到外出写生,又是去赤壁古战场,教室里一下子炸了营。拍桌子的,击板凳的,啸叫的,击掌的,一个个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
  我当然也想去。我带着一丝希望走到公话亭,鼓起勇气给父亲打了个电话。父亲说,算了,别去了,哪里写不了个生呢?我沮丧地放下电话,在校园的一棵白玉兰树下站了好久好久。

  班主任统计外出学生名单时,只有我没有报名。班主任问我为什么不去,我说家里困难,拿不出钱来。班主任说,这样吧,你还是去,费用嘛我在总费用中挤出你的费用就行了。班主任这样一说,我赶紧摇头,顿时很坚决地说,我真的不去。

  那几天,因为要外出写生,同学们兴奋得难以自持。因为贫困,我远离了他们青春的热烈。

  同学们出发去赤壁的当天,父亲也赶到了学校接我回农场。

  父亲坐在前排的座位,我坐在他后排的座位。汽车缓缓出了站,出了潜江县城。我打开车窗望着窗外,田野的风吹着我的头发,吹着我脑后束着的蓝色花头巾。我没有发现,风把我脑后的花头巾吹松了,把它吹出了车窗。我惊叫了一声,我的花头巾!父亲以为我出了什么事,回头望着我。我说,我的花头巾吹出了车窗。父亲不以为然地说,吹掉了就算了!

  我望着那条蓝色的花头巾,有个男生曾傻傻地跟着追看的花头巾。我望着那条蓝色的花头巾,它在平原的风中飘舞着,飘了一会后,它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田野上。

  多年后的今天,我想起了那条飘逝的花头巾。它是我少女时代的一段苦楚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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