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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箬的桃花宴

2019-12-28 10:23| 发布者: zxrzjh| 查看: 15292| 评论: 0|原作者: 孙晓芳

  柳卉坐在门槛上,望着月色朦胧的山野,等着丈夫石林回来。灶上焖着一锅米饭,灶堂里煨着一罐山鸡,山鸡的香气在厨屋里氤氲弥漫。香气让柳卉越发觉得肚子饿。

  月亮悬上了山顶,像一个圆圆的白色瓷盘。月光如同纱缦,轻盈地罩着整个石家冲。

  石家冲不大,住着十几户人家,离石家冲不远,有个石板街集市。石板街从前是个小小的驿站,后来慢慢形成了一条街,石林常把猎物拿到石板街,买给街上的大财主胡震泰。

  柳卉躺在床上睡不着,就睁眼听着屋外的声音,希望听见石林那熟悉的脚步响声。夜深人静,除了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狗吠,整个石家冲静悄悄的。

  门前老槐树上的鸦雀在叫,把柳卉叫醒,难听的邪雀叫声让柳卉心里发慌。她洗了一把脸,蓬松着一头秀发出了家门。刚过石冲溪上的石桥,柳卉就看见浓浓的山雾中有个人影在走动,等那人影靠近时,原来正是石林。

  石林的头发和眉毛结满了雾珠,衣服也被露水浸得水淋淋的。

  柳卉一把抓住石林的手,焦急地问,你浑身湿透,是不是在山里转了一夜?石林背着猎枪,手里空空的。他没有回答柳卉的话,也不理睬柳卉,精神亢奋地自顾自地走着。柳卉追着石林问道,你昨晚怎么了?像丢魂似的。石林依旧自顾自地走,像没有看见柳卉一样。

  石林回到家里,倒头就睡,一睡就是三天三夜不醒。

  柳卉不知他怎么了,就去请麻姑。麻姑是石家冲有名的半仙,她试了试石林的鼻息,翻了翻他的眼皮,对柳卉说,他八成在山里沾了什么仙气,记住,不是邪气,大事没有,睡足了自然会醒。柳卉问麻姑,他沾了什么样的仙气呢?麻姑说,这个不好说,从他睡脸上的表情来看,多半是沾了下凡仙子的仙气,估计是被山中仙子的美色迷了心窍。柳卉说,没听说山中有仙子呀。麻姑说,牛郎还遇着七仙女呢,你家石林一年四季在山里转,兴许就遇上了个什么仙子,给迷住了。

  到了第四天,石林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,一个劲地望着柳卉笑,石林是个从不会笑的人,还从未这样傻笑过。望着石林的傻笑,柳卉觉得后背发冷,手足无措。

  这天晚上,石林迷迷糊糊地望着柳卉说,青箬,你的黄桃酒真好喝,还有吗?我还想喝。

  谁叫青箬?莫非真让麻姑说准了,石林在山里沾了仙气?麻姑临走时告诉柳卉,石林可能会处在一种半人半仙的状态,千万不要惊醒他,顺着他的魂走,若是惊了他的魂,他就会落下病根。

  柳卉赶紧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递给石林,说,这是黄桃酒,喝吧!

  石林接过碗,傻笑着大口喝了起来。喝完后,他用手背抹抹嘴,说,青箬,你真好!接着又躺下睡了。

  天亮时,石林醒来,望着柳卉说,青箬,我要吃你蒸的桃花糕!柳卉赶紧从锅里拿来两块玉米馍,递给石林。石林起劲地吃了起来,觉得哪里不对,皱着眉头说,青箬,今天的桃花糕太干太涩,咽不下去,一点也不酥软。哦!我知道了,你是舍不得给我吃,你是在用玉米馍戏弄我!

  听着石林莫名其妙的话,柳卉吓得双腿打起颤来,自己没见过桃花糕是什么样子,去哪里弄桃花糕呀!

  等石林倒头睡下后,柳卉把麻姑请到家里来,把石林的状况说给麻姑听。麻姑在床边陪了石林一天,石林一直昏昏沉沉,不见他要吃要喝,就走了。等麻姑刚走,石林又突然坐起来,对柳卉说,青箬,你长得真美,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。

  石林双目灼热地望着自己,柳卉不知怎么回答。她知道,石林的脑子里装着一个叫青箬的美丽女子,心里满是这个女子的影子,不能惊醒他。

  柳卉只好静静地站在石林面前,静静地望着他,让他把自己当作那个叫青箬的女子。

  石林的神智一直不见清醒,柳卉去求麻姑来为他驱邪。

  麻姑让石林坐在一把竹椅上,就开始围着他敲铜锣、烧黄纸、喷神水,每天累得满头大汗。

  麻姑如此折腾了七天,不见石林有半点好转,叹着气对柳卉说,解铃还须系铃人,只有那个叫青箬的女子才能让他醒过神来。柳卉问麻姑,青箬是人还是仙?她在哪里呢?

  柳卉去石板街找来一个老郎中,老郎中看了一眼石林,捋一捋山羊胡子,对柳卉说,他一个打猎的后生,身上的火气是很旺的,怎么就中了仙气呢?老郎中说自己无能为力,摇摇头走了。

  石家冲的人都知道石林沾了仙气,说山中有个叫青箬的仙女把石林迷住了,一传十,十传百,连石板街上的人都知道山中有个仙女。

  村里人议论纷纷,越传越神奇,可柳卉心里十分着急,她扮成个俊俏的猎人,背着一布袋米粑,扛着猎枪进了山,心想,管她是人是仙,自己必须进山一趟,兴许能在山里找到那个叫青箬的女子,她要看看青箬究竟是怎样一个美人,竟然把自己的男人迷得四六不分。

  柳卉从来没有跟石林进过山,不知他常去打猎的地方,只好在山里胡乱转悠,有路就走,有林就穿,有溪就过,壮着胆子山里四处寻找青箬。

  在山里一连转悠了五天,除了碰见几头憨憨的野猪,柳卉什么也没遇上,更别说那个叫青箬的女子了。几天来,白天在山里胡转,夜里就寻个山洞歇脚,渇了捧山泉喝,饿了吃米粑,不洗不漱,蓬头垢面,像个野人似的。

  白日不见人烟,夜里不见仙影,找下去也是白废功夫,柳卉就灰了心,准备想回家。

  正是斜阳西下的时候,成群的鸟雀乌泱乌泱地在林子上空盘旋着。柳卉估计天黑前出不了山,就打算就近找个山洞过夜。在半山腰的林丛中,她发现一个不大的山洞,就倚着洞口坐着,望着斜阳映照下的山谷。柳卉想起了家里的石林,进山前,她把石林托付给麻姑,不知这几天他的情况如何。

  夜色四合,山野无声,柳卉倚着洞口不知不觉睡着了。迷迷糊糊中,柳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走动,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借着月光一看,有一只山羊立在面前,温驯地看着她。柳卉警觉地端起猎枪,忽地站了起来,野山羊受了惊吓,转身就钻进了林子。

  柳卉顺着野山羊逃走的方向望去,发现山下的山谷里有一束隐隐约约的亮光,好像是一户人家。柳卉想,白天在这一带转悠时,没发现山谷里住着人家呀。带着好奇心,柳卉提着猎枪朝着亮光走去。走近一看,果然是一户人家,柳卉心想,莫非是青箬的家?

  柳卉站在竹篱前喊道,屋里有人吗?

  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裙的女子举着松油灯走了出来。女子走近篱笆门,借着灯光看了柳卉一眼,问道,大半夜的,你迷路了吗?柳卉说,是的,我在这一带转了五天,米粑吃完了,今天一天没进食,饿坏了,看见灯光我就来了。

  女子说,锅里还有饭,若不嫌弃,就进来吃一口吧。

  女子进了屋,给柳卉端上一碗米饭,一盘山椒腊肉,一小盘酸豆角。柳卉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。

  女子在一旁笑着说,慢慢吃,别噎着。

  柳卉风卷残云一般,把碗里盘里的饭菜吃得一点不剩。

  等柳卉吃完,女子一手提着个红陶茶壸,一手托着个红木托盘从厨屋里走了出来,对柳卉说,喝口荷叶清茶,吃块桃花糕消消食吧。

  一听见桃花糕,柳卉心里顿时高兴起来,心想,她准是青箬了,没想到无意中竟然找到了她。

  柳卉就着清香的荷叶茶吃起了桃花糕。桃花糕果然好吃,酥软微甜,绵柔劲道,自己从未尝过这么好吃的糕点。

  女子看着柳卉,笑着说,时辰不早了,外间有个木床,吃完你就去睡吧。说完女子进了里间。

  日上三杆时,柳卉醒来,见女子不在屋里,赶紧跑出来找她。把屋里屋外找了个遍,柳卉也没看见那个女子的人影。

  心里正在打鼓时,柳卉猛然看见那女子在屋外的山溪边站着,手里握着一根竹扁担,出神地看着流动的溪水,脚边有两个装满溪水的木桶。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裙,聘聘婷婷地站在溪边,清晨鲜红的阳光布满整个山谷,树叶缝隙渗下来的金色亮光,悄无声息地洒在她的身上,望上去,如同画中人一样。

  柳卉心想,这是一个世间少有的美女子,她身上漫溢着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秀美。柳卉想用戏里的唱词来形容她的美,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一句合适的戏词来,只能在心里笼统地说,真是美如天仙啊。昨晚第一眼见到她时,柳卉就为女子的美貌惊呆了,只是自己一身男装,不敢过于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显露自己的惊羡。柳卉心里说,她的美貌自己都心生爱怜,更何况石林一个粗糙汉子了。石林能被她的这种神仙姿色迷住,那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,可是,如何让一个被美色迷住的男人醒过神来呢?这只有求助于眼前的这个女子了。

  她究竟是不是石林每天喊的那个青箬呢?

  女子也看见了柳卉,意识到柳卉在等她,就弯下腰用力挑着水往回走。女子把水挑进厨屋,对柳卉说,我烧两锅水,你先洗个澡吧。

  柳卉说,我一个男人,下溪里洗洗就行了,不劳你烧水。

  女子突然笑了起来,说,姐姐,你别故作男人模样了,你不是男人,是个女儿身,更不是猎人。

  柳卉望着女子,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,原来她早已看出了自己的男儿装扮,心里就别扭起来,不知如何向她解释。

  女子烧了两锅水,倒入一个松木澡盆,对柳卉说,姐姐好好洗个澡,不要难为自己,要珍惜自己的女儿身,何苦用这套笨重的男人装束来苦自己呢?你的胖瘦高矮和我差不多,洗完澡就穿我的衣服吧。

  柳卉不想再掩饰下去,一来身上确实不舒服,二来也想和面前的女子以诚相待,如果她真是青箬,还得求她想办法让石林清醒过来。

  女子对柳卉说,姐姐,你慢慢洗,你身上都有味道了,我去准备午饭,吃过午饭你就可以回家了。说完,女子进了厨屋。

  四月的山谷里,满眼青翠,一阵阵的山谷轻风吹来,夹杂着山花的香气,沁人心脾。柳卉穿着一件紫色的纱裙站在篱笆前,心里想着如何把石林的事告诉她,可又担心自己出言冒昧,万一她不是青箬呢?再一想,她会做桃花糕,她不是青箬又是什么人呢?一个美若天仙的妙龄女子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独处在深山里,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。柳卉不相信眼前的女子是个仙子,仔细看她时,没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缥缈的仙气,完全是个凡俗女子的模样,只是美得过人而已。这样想着,柳卉心里舒畅了许多,石林若是被眼前女子的美貌迷糊住了,那是人事,不是仙事,石林的清醒就有救了。

  女子向柳卉喊道,姐姐,过来吃午饭了!

  柳卉看着满满一桌食物,问道,这都是什么东西,如此精致好看!

  女子说,姐姐要下山回家了,我做了一桌桃花宴为姐姐饯行。

  柳卉说,桃花宴?这些东西都与桃花有关?

  女子点点头,指着桌上的各色桃花美食向柳卉一一解释来起来。

  柳卉顺着她的解释,用心看着桃花粥,桃花糕,桃花酥,桃花饼,桃花茶,桃花羹,糖浆桃子馅饼,桃子果脯,桃子酱……

  女子又指了指桌上两个精致的坛子,对柳卉说,这一坛是桃花酒,是用新鲜桃花浸泡过的,口感清香,清冽润脾,女人常常喝上一口,可使容颜红润。这一坛是桃子酒,用八月黄桃酿制,口感绵滑,劲头十足。

  两个女人相对而坐,静静地喝着桃花酒,细细地品着桃花美食,如同一幅美妙的乡野女子对饮图。

  柳卉把桌上的桃花美食逐一品尝后,不住地夸赞女子的好手艺。在女子的劝说下,柳卉喝了三碗清润甘冽的桃花酒,脸上渐渐染上两朵红晕,眼睛看人成双,有了不胜酒力的柔弱。

  柳卉问道,妹子叫什么?

  女子抿了一口酒,淡淡地说,我叫青箬。

  柳卉猛然酒醒,睁大眼睛惊讶地说,你真是青箬?总算找到你了!我男人有救了!

  青箬说,姐姐的话我不大明白。

  柳卉把石林那天从山中回家后的情况从头到尾告诉了青箬。

  青箬问柳卉,石林哥原来是你的丈夫?

  柳卉问,是的,你们很熟?

  青箬说,我爷爷也是个猎人,也在山里打猎,他和石林哥很熟。我爷爷前年去逝时,还是石林哥帮我把爷爷送上山的。石林哥是个好猎人,这些年常来我家歇脚。那天黄昏时,他送来一只野兔给我,我就留他吃晚饭。那晚石林哥喝的是黄桃酒,吃罢饭后他就出山了,没想到回家后,他出现了这种迷糊状态。

  柳卉说,我不知道石林这种状态是什么引起来的,可他嘴里一会喊你青箬的名字,一会要吃桃花糕,一会要喝桃花酒,整天迷迷糊糊的,我没办法,就进山来找你了,你也说他是个好猎人,我想,你也不愿意看着他这样下去吧。

  青箬带着桃花糕和黄桃酒,跟着柳卉下了山。

  见来了一个漂亮女子,麻姑用眼睛询问柳卉,柳卉对麻姑说,这就是青箬。

  麻姑大张着嘴巴,摸了摸青箬的手,问道,你是天上的仙子,还是凡间的女子呀?

  青箬笑了笑,对麻姑说,老人家,谢谢你的夸奖,我这小家模样,能是仙子吗?

  麻姑又说,不是仙子,也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,难怪石林不停地叫着你的名字呢。

  柳卉打断麻姑的絮絮叨叨,问道,这几天石

  林是什么情况?

  麻姑说,饿了要吃桃花糕,渴了要喝黄桃酒,又知道吃,又知道睡,还知道你家茅房在哪,就是老犯迷糊。

  青箬走到床前对石林说,石林哥,你看看我是谁?

  石林睁开眼,望了一眼青箬,又睡了过去。

  青箬对柳卉说,别急,等他喊我名字时,我看他能不能认出我来。

  柳卉说,那就太麻烦你了。

  青箬说,石林哥帮过我,帮他是应该的。

  夜里石林喊吃桃花糕,要喝黄桃酒,不停地叫着青箬的名字,青箬又是递糕点,又是递酒,一遍遍地答应着他,可吃完糕点喝完酒又迷糊地睡去了。

 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,柳卉和青箬惭惭失望了。

  这天,青箬站在石林的床边望着石林,对柳卉说,石林哥一直不见好转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,一时半会他怕是醒不过来,我还是先回去吧。

  青箬正要走门,石林突然坐了起来,迷迷糊糊地说,青箬,你回去守着你爷爷吧。

  听见石林这句话,青箬和柳卉大吃一惊。

  俩人急忙跑进屋来,青箬说,石林哥,你认得我是谁吗?

  石林望了一眼青箬,又迷糊地躺下了。

  柳卉抓起石林的胳膊摇了起来,喊着,石林,你快醒吧,你刚才就醒了呀。柳卉喊着喊着眼里禁不住泪花闪闪,青箬搂着柳卉说,姐姐,不能急,慢慢来,今天石林好像清醒了一些。

  柳卉擦了擦泪水,对青箬乞求着说,妹妹还是再住几天吧。

  青箬点点头答应了。

  这天下午,青箬和柳卉在门前的老槐树下闲聊,这时,石板街的大财主胡震泰坐着藤轿带着几个家丁来到石林家,前面引路的是程保长。

  程保长看了一眼青箬,问道,你就是让石林犯迷糊的那个天仙女子青箬吧?

  青箬没有答理程保长,站起身来朝屋里走。

  程保长拦住青箬,对胡震泰说,老爷,这女子正是青箬。

  胡震泰下了轿捋着下巴上的白胡须,走近青箬,眯着一双色迷迷的缝眼说,你果真是传说中的下凡仙子呀!听村里人说,石林迷迷糊糊是你引起的?

  青箬望着柳卉说,姐姐,我进去看石林哥。

  胡震泰拦住青箬说,你一个小女子独处深山,是不是太孤单了,来石板街胡家大院做我的小姨太吧。

  青箬说,小女子在山中过日子,习惯了那里的山山水水,不愿挪窝,何况我爷爷还在山里,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太孤单!

  程保长说,你傻呀,石板街的胡老爷能看上你,要接你去胡家大院,你还端什么架子呀,真是不识抬举,进了胡家是你的福份呀。

  青箬说,这么大的福份小女子消受不起!

  胡震泰说,今天你是同意也得同意,不同意也得同意!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

  柳卉上前护着青箬,对胡震泰说,胡老爷,你这是想强抢民女呀,青箬是我从山里请来的,我不准你们乱来。

  程保长把柳卉一脚踹开,恶声说道,这不是强抢是迎娶。说着程保长向几个家丁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们抢人。几个家丁把青箬用绳子绑了起来。

  青箬哭了起来,一边哭一边喊,石林哥你醒醒,快来救我呀!

  石林听见屋外有人在哭喊,猛地醒过神来,揉了揉眼睛,怎么是青箬在哭?这清亮的哭声是青箬的,青箬的爷爷去世的那几天,青箬一直伤心哭泣,他很熟悉这种哭声。

  石林突然站了起来,从窗口望去,见几个黑衣家丁推攘着一个熟悉的身影,他擦了擦眼睛,那不是青箬吗?她怎么来这里了?

  青箬的哭声带着绝望,她奋力挣扎着,柳卉冲上前护着青箬,又被程保长一脚踹倒在地。

  看到这种情景,石林心中燃起一股怒火,他的神智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。他望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麻姑,问道,麻姑,你怎么在这里?麻姑说,你迷糊半个月了,石林,你今天总算醒过来了,你看,有人要抢青箬,青箬在哭,你听见了吗?

  石林从墙上取下猎枪,像一只下山的猛虎冲出门来,他拿着枪对准胡震泰的脑袋,大声喊道,住手,你们这是在干什么?

  见石林举着猎枪,两眼血红,胡震泰吓得筛起糠来,对石林说,石林,这些年,你的山货全都是我买,从没亏过你,咱们是多年的老熟人,你可别乱来。胡震泰赶紧对几个家丁说,你们都给我住手,放了青箬,别惹急了猎人石林。

  石林跑到到驴车前给青箬松了绑,对青箬说,青箬,真的是你,你几时来的?

  青箬望着石林,见他脸上神智清醒,没有半点迷糊,高兴地说,石林哥,你总算醒过来了。

  柳卉望着清醒过来的石林,说,你醒得真是时候,不然青箬就被胡震泰这个老东西抢走了!

  见胡震泰和程保长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,青箬问石林,那天你在我家吃了晚饭后就走了,离开时,你神智清清醒醒的,还嘱咐我晚上关紧门窗,夜里不要出门,怎么一回到家你就迷糊不醒了?

  石林沉默不语,用力回想着。

  麻姑拍了拍石林的肩,问道,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中了什么仙气?

  麻姑的话一下子提醒了石林,他似乎想起了什么。见石林欲言又止,麻姑知道他忆起了什么,赶紧让石林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,说,石林,你别急,慢慢想,慢慢说。

  石林突然找回了记忆,原原本本地把那天晚上下山的经过,细细地讲了出来。

  那天晚上,石林像往常一样下山回家,天上月儿圆圆,清光如水。走着走着山谷里就起了雾,雾气越来越浓,十步之内就不辩方向了,石林只能随着感觉在山雾里慢慢走。当他穿过一片老林子时,雾气更浓,林子里像挂着白色的纱缦。他就在纱缦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猛然,他看见青箬身穿一件紫色的纱裙,像仙子一样轻轻盈盈地在雾中飘着,那身明亮的紫色,在月光下的雾里特别显眼,吸引着石林的目光。石林追赶着那束紫色,大声喊着青箬的名字,青箬偶尔回头,对石林嫣然一笑,并不回应。每当石林快要追上青箬时,青箬就倏忽不见了;过一会,青箬又在不远处的雾中显现出来,石林又追了上去,她又倏忽不见了。青箬在林子里时隐时现,石林在林子里追来追去,一个晚上石林都在追呀追。直到远处传来鸡鸣声时,一身紫色纱裙的青箬就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
  青箬惊讶地说,这怎么可能?那天晚上,我一直在家没有出门,你怎么会在林子中看见我呢?

  石林摇了摇头说,月色朦胧,山雾弥漫,我追你追了一晚,看见的真是你青箬呀。

  青箬笑着说,这是不可能的,要么这山里还有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。

  麻姑说,老辈人说,山里有山精,常扮成仙子夜间出来,石林怕是遇到了山中精灵。

  石林说,天亮后我在林子里又找了一阵子,再也没看见那团紫色,就出了林子朝家走。

  柳卉说,大清早我去村外接他时,他对我不理不睬,回到家里躺下就睡了,神智也迷糊了。

  麻姑对石林说,说来也怪,一听见青箬的哭喊声你就醒了,你们说神不神?麻姑这么一说,青箬和柳卉笑了起来。

  今年的黄桃长得尤其好,望着满树累累果实,青箬心里发起愁来,没有爷爷做伴,她自己一个人没法去石板街卖桃,更何况石板街有个胡震泰,万一遇上那个老东西和他的家丁,那就等于自落虎口。青箬不知道这一桃园的桃子该怎么办。往年是卖了黄桃后,余下的尾桃才拿来做桃脯、桃干、黄桃酒,今年总不能黄桃一开园就开始酿酒吧。

  青箬正在桃园里望着桃子犯愁时,猛听见有人喊道,桃园里有人吗?青箬心里一惊,心想,谁会到这里来呢?

  青箬走出桃园,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挑着一担空箩筐朝桃园里东张西望,青箬问,你找谁?汉子笑着说,你就是青箬吧?我想买你的黄桃。

  青箬说,山外的黄桃多的是,你怎么舍近求远找到这深山里来了?

  汉子说,想买些最好的黄桃去做点小本买卖,就找到这里来了,你就是青箬吧?

  青箬说,你弄错了,我不是青箬。

  汉子盯着青箬,说,你就是青箬。

  青箬不想和他纠缠,转身要走,汉子挑着担子拦住青箬,说,这么好的黄桃再不卖就坏了,我买两筐吧。

  见汉子不像个庄户人,脸色腊黄,满嘴黑牙,一看就是个抽大烟的人,青箬心里就起了疑心,断定他不是个善人,对他说,你真想要桃子就自己进园子里摘,我不收你的钱,摘完了你赶紧走吧。

  汉子进园子摘桃时,青箬悄悄离开了,找了个静处藏了起来。

  汉子摘了满满两筐黄桃,闪着担子从桃林里出来,左寻右看不见青箬的影子,就青箬青箬地喊个不停,接着他围着青箬的房子又转了几圈,也没发现青箬,眼看天色已晚,那汉子就挑着桃子走了。

  这个汉子不是别人,是石板街大财主胡震泰的家丁胡四,他受了胡震泰的私下吩咐,是专门进山来找青箬的。胡四走了一夜山路,天亮时回到了胡家大院。他把一担黄桃挑进胡家大院,高兴地对胡震泰说,老爷,这次进山我可没白废功夫。胡震泰问胡四,小四,看你的神情,准是找到那个叫青箬的女子了?

  胡四眉飞色舞地把遇见青箬的经过告诉了胡震泰,说青箬独门独户住在一个山谷里,除了四面青山,一条溪水,没看见有别的人家。

  胡震泰坐在红木椅上拍了一下大腿,对管家说,小四有功,带他去炕上烧一杆子。胡四谢了老爷,一蹦一跳地进了屋,猴急地烧起烟枪,吞云吐雾地抽了起来。

  石林这天来到桃花谷,见青箬做了好多桃花美食,又新酿了十几桶黄桃酒,对青箬说,这些应时美食该送到石板街去了。青箬一脸为难地说,没人帮忙,这些东西就出不了山,这些天我一直犯愁。石林说,我帮你把这些东西送到石板街去。青箬说,也只有你能帮我送了。石林说,我今天就帮你把货送到石板街吧。说着石林就开始把装着桃花美食的筐子和酒桶朝独轮车上搬。

  装了满满一车后,青箬对石林说,石板街的范家酒楼一直买我的桃花糕、桃花饼,每年的黄桃酒也是范家酒楼全收,你就直接把货送给范掌柜;伍家皮货店是我爷爷的老东家,伍掌柜的老妈最喜欢吃我做的桃花酥、蜂浆桃子馅饼、桃子酱,给伍掌柜捎些去。

  石林推车出门时,青箬说,石林哥,别忙着走,我还有些事想告诉你。

  石林倚着独轮车站着,觉得青箬今天好像有心事。

  青箬说,这车东西卖出钱后,你留着给柳卉姐用吧,我现在不需要钱。

  石林说,这是你家的东西,卖出的钱当然要给你,卖完货后我就进山给你送钱,对了,你还想捎点什么回来?

  青箬说,我在周裁缝那里做了两件冬天穿的皮袄,你看看他成衣了没有。

  青箬把石林送到山脚下,说,石林哥,要是哪天你来找我,不见我的人影,你就不要到处找了,进山打猎时,你把我这屋子当作你的歇脚处,这屋子里还有好多兽皮,草药,你可以拿到街上去换钱用。

  石林停下脚,望着青箬说,青箬,你今天怎么了?

  青箬笑了笑,说,石林哥,这些年来,你和我爷爷一起打猎,常来我家,我很高兴,你又帮我把爷爷送上了山,我真的很感激你。

  石林说,你今天说话半吞半吐,好像有心事,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,别藏在心里。

  见青箬迟迟不说,石林说,时候不早了,我该走了,你回去吧。说着,石林推起车子走了。

  自那个买桃的汉子走后,青箬心里一直隐隐不安,觉得那个汉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山里来买桃,他迟早会打破这里的宁静,如果真有那一天,实在没办法了,就只好离开这里另寻一个山谷。

  半夜里青箬听见屋外有人走动,心里紧张起来,她不敢点灯,端着爷爷的猎枪倚在窗口,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  听了半天,脚步声没有了。

  当她刚刚躺下来,又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。青箬马上端起猎枪,在门后问道,你是什么人?外面有人小声说,老乡,别怕,我们是新四军,我们两人受了伤,能借你家治治伤吗?

  爷爷告诉过青箬,说山那边有新四军的队伍,是穷人的队伍,可自己从来没见过新四军是什么模样。

  青箬点亮松油灯,把门打开一看,是一高一矮两个背枪的青年,再往他们身上一看,破烂的衣服上浸着血,青箬急忙说,赶快进屋,我来替你们治伤!

  高个子的伤在左肩上,矮个子的伤在右腿上,俩人都是枪伤,脸上有树枝的划痕,青箬心里明白,他们刚刚和什么人交过火。

  青箬把两人的伤口止住了血,又在两人的伤口上涂了一层金创粉,接着从衣柜里拿出两块干净的绸布为他们缠住了伤口。

  高个子说,姑娘,我叫庞志,他叫叶东,我们是刚刚突围出来的新四军,请相信我们。

  青箬说,我看得出来,你们都是好人。

  庞志说,我们三十四名新四军战士从罗桥出发准备向襄西转移,谁知叛徒告了密,日伪军一个连的兵力伏击了我们,大多数人都牺牲了,只逃出来十几个人,日伪军正在搜查我们,希望你为我们保密。

  青箬说,这里很僻静,就我一家,你们在这里安心养伤吧。

  叶东说,姑娘,我们一整天没吃东西,随便弄点东西让我们填填肚子吧。

  青箬赶紧端出桃花美食,说,我这里吃的东西多得很,你们随便吃,尽情吃。

  庞志问青箬,姑娘,怎么没看见你的家人呢?

  青箬说,我从小和爷爷在山里相依为命,

  爷爷死后,就剩下我一人了。

  叶东说,这附近还有人家吗?

  青箬摇摇头说,这桃花谷里就我一户人家。

  庞志说,姑娘,天亮后我们就走,我们不能给你惹麻烦。

  青箬说,你伤在肩上,随时可以走,可他的腿伤很严重,必须休养几天才能走。

  庞志说,万一日伪军找到这里来,是会牵连你的,如果你能帮我们找个山洞藏起来,这样更安全些。青箬把他们带到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藏了起来,每天悄悄给他们送食物。

  这天天还没亮,青箬就提了两篮子桃花美食朝半山腰走来。庞志昨天对青箬说,他们的伤已经痊愈,准备今天离开桃花谷,青箬昨晚精心为他们做了许多的桃花美食。

  见青箬带来满满两篮子桃花美食,庞志说,姑娘,你这是在给我们开桃花宴呀。

  叶东说,传说天上西王母在瑶池开过蟠桃宴,宴请各路神仙,姑娘,你今天开的是一场桃花宴,可我俩不是神仙呀。

  青箬笑了起来,说,我也不是西王母呀!

  美美吃了一顿青箬的桃花美食,庞志和叶东走出山洞来。

  庞志望着山下美丽的山谷,对青箬说,这段日子,多亏你的帮助,我们要重返战场了,我们会记住你这个桃花谷的善良姑娘。

  青箬说,你们今天真的要走?

  叶东站了起来,跺跺脚说,我的腿伤完全好了,可以走了,我们要去找大部队。

  庞志说,姑娘,我们身上没钱,这些天的药钱和饭钱只能欠着你了。

  青箬笑了笑说,你们是打鬼子和汉奸的,是穷人的队伍,我本就没打算要收你们的钱。

  庞志说,那我们后会有期了,姑娘。

  叶东说,姑娘,你是我们的恩人,日后我们要是还活着,一定来这里看你,让你再给我们开一桌桃花宴。

  临走时,庞志把一枚自己的奖章递给青箬说,做个纪念吧,日后来找你就以此物为证。

  叶东说,对了,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。

  青箬笑着说,我叫青箬。

  叶东说,名字真好听,看见你,我就想起了我的妹妹,她跟你年龄相仿,一眨眼我离家就五年了,再也没见到她,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。

  青箬带着庞志和叶东朝山下走时,猛地听见几声枪响,三人迅速藏入了林子。

  庞志透过林子看了一下,说,肯定是日伪军找到这里来了。庞志朝山谷望去,说,有十几个日伪军在青箬家附近。

  叶东说,下山已不可能了,怎么办?

  青箬说,我熟悉一条山中小路,我跟爷爷打猎时常走,你们跟我来。

  青箬领着庞志和叶东沿着一条山路快速向西走,过了两个山头后,来到荒山寺时,青箬才松了一口气,她对庞志和叶东说,你们现在安全了,顺着这条路一直向西走,你们就可以到达襄河。

  庞志对青箬说,这条小路很隐秘,谢谢你。

  叶东说,我们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,不是有你带路,说不准我俩会误入敌人的圈子,谢谢你青箬。

  青箬说,咱们就此道别了。

  庞志说,回去后,如果日伪军没走,你先躲起来,等他们走后你再回家。

  青箬笑着说,我是猎人的后代,知道怎样对付兽类,日伪军奈何不了我。说完,青箬望着他们笑了笑,转身钻进了林子。

  叶东望着青箬,对庞志说,多好的山里妹子呀,我会永远记住她为我们做的桃花美食。

  庞志说,赶走了小鬼子,打垮了老蒋,我们一定来看望青箬姑娘,让她再给我们开一桌桃花宴。叶东点点头,说,我们一定要来感谢她。

  青箬独自沿着林中小路返回,走了一段路后觉得有点累,就停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,这时她隐隐听见林中有奔突的脚步响,回头一看,是庞志和叶东,身后还跟着十一个人。

  见青箬一脸纳闷,庞志说,幸亏你引我们走了这条山道,不然我们很难和这十一位突围出来的同志在荒山寺汇合,真是太感谢你了青箬。

  这十一位冲出包围圈的新四军战士,也一直在荒山寺附近躲避着日伪军的搜捕,当庞志和叶东经过荒山寺时,他们在林子中认出了他俩。听庞志说有十几个日伪军搜进了桃花谷时,他们一个个群情振奋,一致要求杀回桃花谷,干掉这帮日伪军,为死难的同志报仇。

  青箬引着他们沿小路向桃花谷奔去,她打小在山里长大,走惯了这里的羊肠小道,此时,她就像一支离弓的箭头,快步如飞地跑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
  到达桃花谷时,月亮已悬上了山顶,山谷里飘着轻轻的雾气,白茫茫一片,青箬的家在白雾中若隐若现。

  不知日伪军走了没走,庞志让队伍藏在树林中观察山谷的里动静,盯了半天,没发现日伪军的人影。

  到了下半夜,庞志发现青箬家房子的右山墙下有一明一灭的小亮光,对青箬说,你看,好像有人在吸烟。青箬惊讶地说,日伪军果然没走,他们还在我家附近。

  庞志兴奋了起来,对叶东说,这股奉命搜山的日伪军,白天在山谷里四处搜捕,恰巧天黑了,走夜路又怕有危险,他们就临时决定在山谷里宿一晚,等天亮再离开,这是我的猜测,在天亮前,我们必须埋伏在敌人出山的路上,青箬,从桃花谷出山有几条路?

  青箬说,只有一条山路通往山外,这帮日伪军只能从那条山路上才能进来。

  乘着黎明前的黑暗,庞志带着队伍在林子只快速转移,在那条唯一的出山小路上悄悄设下了埋伏。

  天亮后,十几个日伪军果然散散漫漫朝山路走来,当他们走入新四军的埋伏圈时,庞志一声喊打,密集的枪声顿时响彻山谷。

  这条山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崖,一边是深不可测的山涧,日伪军前路被截,后路被堵,一个个成了新四军的活把子。日伪军前不能进,后不能退,眨眼的功夫全部被干掉了。

  庞志对战士们说,我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,真是解气呀,要好好感谢青箬,是她给我们指出了这条山路,青箬在哪里?

  战士们四下望去,不见青箬的人影。

  叶东的胸部中了枪,血流不止,青箬只好把自己的衣服撕掉一只袖子来堵他的伤口。叶东已迷迷糊糊,青箬用力喊着:叶东你睁开眼,不能犯迷糊,不能睡觉,你要挺住。叶东脸色苍白,声音虚弱地说,青箬,我快不行了。

  叶东被抬到青箬家时,已陷入深度昏迷,青箬一边上药,一边大声喊着叶东,想把他喊醒,站在一旁的战士们也都为叶东捏着一把汗。

  青箬突然兴奋地喊道,叶东醒了,叶东醒了。

  庞志握着叶东的手,好兄弟,你一定要挺住。

  叶东慢慢抽出手来,把手伸进胸口,取出一枚奖章递给庞志,弱声说,你要是回到了庞,湾老家,把它给我妹妹。

  庞志说,我们是一起从庞家湾出来的,以后也要一起回去,你给我挺住,叶东,我们一起回老家。

  听见了庞志的话,叶东微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  青箬蹲了下来,啜泣着说,是叶东为我挡了一枪,我对不起叶东。

  庞志把叶东安葬后,准备带队伍离开,青箬说,已到中午,吃了午饭再走吧。

  厨屋里的食物全被日伪军吃了,屋梁上挂着的野味也全没了,青箬只好为战士们做了满满一桌桃花美食。

  庞志指着桌上的桃花美食,对战士们说,这是青箬为大家做的一桌桃花宴,是为你们饯行的,大家吃吧,吃饱了我们向襄西出发,找大部队去。我和叶东在这里疗伤时,青箬每天给我俩做这些桃花美食,谢谢你,青箬。

  青箬把一碗酒洒在了地上,说,叶东,你留在了桃花谷,往后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了。接着,青箬又斟满一碗,高举起来说,这碗酒是敬各位壮士的,青箬给你们敬酒壮行了。说着,她一口干了碗中酒。

  庞志说,青箬是个纤纤女子,可她柔中有刚,吃了桃花宴、喝了桃花酒后,让我们重返战场,多杀日本鬼子和汉奸走狗!

  庞志带着队伍向襄西走了,桃花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成群的白鹭在林梢上自由飞翔,山鸡翘着红色的尾巴在青青稻田里觅食,一群黄羊静静地在溪边饮水。

  七月的季节,桃花谷被墨绿森林覆盖着,四下里除了鸟雀啁啾,不闻人声。

  叶东的新坟在一片林子里,青箬提着一篮子祭品来看叶东。望着这堆新土,青箬心中全是叶东活泼可爱的样子。养伤时,叶东总是微笑着看她,说一看到她就想起家里的妹妹。

  庞志临走时把叶东的身世告诉了青箬,叶东十三岁时,他的父母就被日军杀害了,无依无靠,年少的叶东就带着妹妹四处逃荒。有一天,叶东带着妹妹讨饭来到了庞家湾。庞志家是个庞家湾的大户,庞志一眼就喜欢上了叶东,他求父母把叶东兄妹留了下来。叶东和庞志从此成了少年玩伴。长大后,庞志去汉口读书,成了进步青年,加入了新四军。叶东也长大了,成了庞家的长工。叶东并不知道庞志参加了新四军。有一年庞志回家,叶东对他紧跟不舍,要庞志带他出去闯世界。庞志把他带进了新四军队伍,从此两人形影不离,就连分连队时也非要在一起。叶东打仗很机灵,突围时,三十几人被日伪军围住,叶东见情况紧急,拼命拉着庞志朝林子里跑,跑到山边的一条深涧时,叶东对庞志说,与其被日伪军打死,不如跳下涧去,舍身取义,说着叶东用力把庞志推下了深沟,庞志挂在一棵树上,捡了一条命。叶东腿上中枪后,也跳入涧中,恰巧也落在了树上,两人命大,顺着流水来到了桃花谷。

  青箬把篮子里的供品摆好后,朝家走,这时,她看见一个女子朝她走来,细看发现山柳卉,青箬朝柳卉跑去,高兴地一把搂住柳卉,姐姐姐姐的喊个不停。

  柳卉望着青箬说,石林一个月没有进山,他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。

  青箬问柳卉,石林哥不打猎了?他做别的事情去了?

  柳卉就原原本本地把石林的事情告诉了青箬。

  那天石林推着独轮车到了石板街,胡震泰的一个家丁发现石林后,就告诉了胡震泰,程保长就带着胡震泰家的一群家丁,在街上把石林围住,夺了石林的猎枪,还把独轮车上的桃花食品和黄桃酒砸了。

  青箬气愤地说,真是一帮恶人,他们没伤害石林哥吧?姐姐,都怪我,我不该让石林哥去石板街帮我卖货。

  柳卉说,他受了一顿棍棒拳脚,不过他的身子壮实,经打,只是右胳膊被打骨折了,一直在家养伤。

  青箬说,没出大事就好。

  柳卉说,青箬,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。

  青箬望着柳卉,不知她有什么事。

  柳卉说,你爷爷死后,山谷里就剩下你一人,你独自住在山谷里他不太放心,让我来劝你到石家冲去住。

  青箬对柳卉摇了摇头,不愿意下山,柳卉也只好不再劝了。

  青箬把柳卉送到山脚时,对柳卉说,姐姐,谢谢你和石林哥的好意,只是我命中注定不能下山。

  柳卉停下脚,静静望着她,很想知道她的理由。望着青箬,柳卉觉得青箬真是漂亮,一身荷绿纱裙在风中飒飒飘摆,乌黑的秀发垂在柔弱的肩上,如同山中流动的水帘。此时柳卉才发现青箬长着一双迷人的丹凤眼,带着笑意,神清气秀。

  青箬说,十八年前,爷爷在山里打猎,路过荒山寺时,爷爷听见寺后有婴儿啼哭,就寻声来到寺后,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草地上。这位母亲很年轻,蓬头垢面,气弱无力;婴儿才几个月,嗷嗷待哺。爷爷正要问年轻母亲出了什么事,怎么来到了这山里,谁知这位母亲突然无力倒下,再也没醒来。爷爷把年轻的母亲埋在了荒山寺后的林子里,抱着婴儿回到了石板街。那个年轻的母亲就是我娘,那个婴儿就是我。长到三四岁时,家里突然来了一个白发老道,进门后就一直盯着我看,爷爷就问老道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?老道没有回答爷爷的话,起身走了。爷爷追出门去,老道对诉爷爷说,心如冰清,神如山静。爷爷不懂,又追上老道,拉着他想听他解释,老道只好说,你孙女命里有山有石。爷爷这时听懂了,这孩子要想顺顺当当地长大成人,要与大山和大石为伴。爷爷本是石板街的猎户,为了老道这句话,就带我来到了桃花谷,扎了几间草屋住了下来。

  柳卉说,原来如此,你就在山谷里好自为之吧。

  秋天来临,山谷里枫叶火红,杏叶金黄,一派浓浓秋色。胡震泰坐着藤轿,在十几个家丁的前呼后拥下,朝桃花谷走来。程保长扶着藤轿,边走边对胡震泰说,老爷今天送来两箱子彩礼,那青箬姑娘一定会应下这门亲事,乖乖跟着老爷回石板街当小姨太。

  胡震泰在藤轿上闪闪悠悠地说,不见得呀,那姑娘看似柔弱纤纤,实际上一身的烈性,哈哈,我倒是很喜欢这匹小野马,心里总是放不下她呀。

  胡震泰对着前面喊道,胡四,桃花谷还有多远?

  胡四跑到轿前,对胡震泰说,老爷,过了前面这座山就到了。

  翻过山后,胡四指着山下的山谷,对胡震泰说,老爷,青箬家就在山谷的桃林里。

  胡震泰高兴地对家丁们说,放快步子走。

  胡震泰的轿子停在了青箬家的篱笆前。

  胡四大声喊着,家里有人吗?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,拄着一根拐杖,手搭凉棚望着篱笆前的一群黑衣人。

  胡四推开篱笆门,走了进去,在屋子里找了一通,没见青箬的人影,就问白发老太,这家的青箬呢?青箬去哪儿哪?

  白发老太茫然地望着胡四,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自顾自地走到门前的老楝树下,坐在一张石凳上打起了盹。

  胡震泰对胡四说,这山中到处都是桃林,你是不是弄错了地方?

  胡四说,我清楚记得是这里呀,南北朝向的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屋前一个篱笆院,院中一棵老楝树,还有那条山溪,一模一样呀,怎么就换了主人呢?

  胡四又走到老楝树下问白发老太,你是这家的主人,还是来串门的?

  白发老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意思是自己听不见。

  天渐渐黑了下来,胡震泰对胡四破口大骂起来,你这个狗东西,就知道骗老子的烟枪吃,这里明明是白发老太的家,你却说是青箬的家,你真是瞎了狗眼,老少不分。胡震泰一时气闷,突然翻着白眼大咳起来。程保长对胡震泰说,老爷息怒,青箬不在这个山谷,那一定在别的山谷,只有以后派人再找了,天快黑了,山里夜晚太冷,别弄坏你老的身子骨,还是赶紧出山吧。

  胡四后来又来过几次桃花谷,每次都看见那个白发老太坐在老楝树下打盹,再也没见过青箬的人影。

  石林伤一好,就急着到桃花谷看望青箬。推开篱笆门进来,见老楝树下坐着一位白发老太,莫名其妙,就向她打听青箬的下落。

  白发老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迷茫着眼神望着石林。

  石林在山里转了十多天,没有发现青箬的人影。石林想起了青箬曾说过的话,隐含着她要离去的意思,此时心想,莫非青箬把家交给了这个白发老太自己走了?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青箬,石林的的心就疼痛起来。

  他来到青箬爷爷的坟前,发现有新烧的纸钱灰,就捧着纸灰来到白发老太面前,问这是谁烧的。

  白发老太还是指指自己的耳朵不答理他。

  石林把纸灰朝空中一抛,纸灰像一只只黑蝶飞了起来。

  石林禁不住喊了一句,青箬,你去了哪里呀。

  石林哥,你转过身来,看看我是谁!

  猛地听见这句话,石林心里一惊,这是青箬的声音呀。

  他急忙回过身来,树下除了打盹的白发老太,再无别人。他急切地围着房子找了一圈,还是没找见青箬,心想,难道是自己的幻听?

  石林正要出篱笆门时,突然听见有人说,石林哥,别走,你回来。

  石林又回转身子,赶紧跑进院子,站在老楝树下,大声喊道,青箬,你藏在哪里,快出来呀!

  白发老太突然站了起来,大声笑着说,石林哥,我在你面前呀。

  石林仔细看着白发老太,问道,你是青箬?

  白发老太说,我正是你找了十多天的青箬呀。

  石林惊问,青箬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

  青箬慢慢撕下贴在脸上的桃胶,一张粉嫩的面容显现了出来。石林高兴地一把抱住青箬,说,青箬,你急死我了,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

  青箬说,胡震泰的家丁胡四进山来买桃时,我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,就开始打算离开这里,可爷爷在这里,后来新四军战士叶东又留在了这里,我就不想走了。不想走就要想不走的办法,我就想到了扮老相,果然,我的老相真的哄过了胡震泰。

  石林说,难怪你那天话里有话。

  青箬羞涩地挣开石林的拥抱,说,石林哥,知道我这苍苍白发是怎么弄的吗?

  石林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青箬说,是用山里的一种草汁染白的,用溪水洗一洗就还原了。

  青箬从溪边洗头回来,乌黑如瀑的秀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她望着石林笑了笑,进了屋子。青箬换上一件纱裙走了出来,婷婷玉立地站在老楝树下,纯纯地微笑着,身上有一种洛神出水的惊艳。(作者:孙晓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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